小小一个瓦头,在内行眼里是大千世界,蕴藏了很多信息。自唐宋起,就开始有人赏玩,或收作砚台。有清一代跃上巅峰,有藏有研,配以锦盒托架,真格的买椟还珠。时下更是千金易得,一瓦难求。然藏家学者历来皆以中原古典为凭,故时人只知“秦汉”,不知滇云。如今终有詹霖者攒得一本《云南瓦当》公诸于众。云南素有社会发展活化石博物馆之称,听听汉文化的边鄙回声挺有意思;在这个低头玩手机的年代,不妨跟随作者,做回“抬头族”。
最早的房子是谓“茅茨土阶”,人们逐渐发现土疙瘩经火会变成有硬度淋不烂的东东,于是砖瓦诞生了。瓦最初蛮金贵的,都不敢全顶铺排,只舍得用在屋脊上,或镶个边。垒窑烧砖技艺日渐熟稔日臻完善,房子愈盖愈像样,这在华夏已是西周,瓦当最早就发现在这个时期。瓦当瓦当,有瓦才有当。此系筒瓦之底档,为木椽檐遮风挡雨,本义是尽量延长房屋的使用寿命。然房屋者,于百姓是百年大计,于皇家则为万岁大计,除了容身还附加了忒多意义,所以美化它们,或者巴望什么就成了必然,图案和文字的当面由此应运而生。
战国群雄各霸一方,瓦当之花竞相开放异彩纷呈。秦灭六国,大兴土木,各国顶尖的手艺人济济一堂,瓦当的黄金时期自此开始;逮至汉帝国,宫苑日益豪奢,瓦当艺术愈加精进。大气磅礴,做工走心,形制尺寸最巨。精彩如动物形象,栩栩如生,形神兼备,充满血性。先民以自然为师为友,其观察力、创造力委实了不起!绝响是炉火纯青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,所谓“四神兽”。后来竟至用作了东南西北四方和季节变化的“形象代言人”,那是人类存身于天地之中最基本的方位意识、时间意识。这些瓦当表现了人在大自然中艰苦卓绝的奋斗,透着大秦大汉人那种睥睨纵横天下,开天辟地自我始的气概。拜未经雕琢之赐,“艺术家”们尚未有先入为主的模范、框框套套的羁縻,我行我素,自由自在。
南北朝梵音西来,唐代以降,佛事盈天,瓦当是一律的莲花开哟,普天之下非荷佛莫属,渐渐程式化模式化了。屋顶艺术走到明清,加了瑞兽。繁文缛节,叠床架屋,远离了瓦的初心。文字瓦当肇兴于汉。始皇一统天下,书同文政策下创制的秦篆汉隶,让书写不再凌乱,遂有可能以瓦作纸。有祈国祚永续的“高安万世”;有相当于勒石纪功的“汉并天下”;有国家粮库的“来谷宫当”;有皇室陵墓的“泱茫无垠”。瓦当后来普及到民建了,私家宅舍祠堂墓冢或用姓氏,或用吉语,直白道出房主的企图心,盼福禄寿喜平安,望子孙瓜瓞绵绵。有的类如语言巫术,直接诅咒“盗瓦者死”,以期吓退蟊贼,让人不禁莞尔。
千百年来,巴掌大一个圆,先人左右腾挪,创作、积攒了那么多丰富多彩的图形,其智慧和想象力令人惊叹。最重要的,是上面寄托的那些信息,可算得上一部无声的书。这方面有大量考古成果,专家及有心人穷搜博讨,出了图谱、专著,有实物照片,有拓片,可以捋出脉络、系列,名堂就多了。起房建屋、衣食营生、砍樵打猎、种植蓄藩、生养婚嫁、功名利禄……全都表现在那尺山寸水间。那一幅幅尺不盈半的圆形画面,像是印章,盖在那一溜儿屋檐上,展示着先人的奇思妙想、慧心巧智。所以,瓦当仅仅是瓦的事儿么?如今瓦当实体寥寥,但国人血脉里那些审美意识和纹样却不会归零,已沉淀为永恒的中国味。